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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千乙:羊 泪
时间:2017-05-27 15:54:09 来源:待遇科

纪念建党95周年征文
 
羊  泪
                        
魏千乙
 
    七十年代初,我给生产队放了两年羊。那年我十六岁。
    和我搭伴放羊的同龄人旦旦是一位智障少年,他虽然有时会情绪失控,喜怒无常,但人却老实勤快,吃苦耐劳。那年中秋节过后,我就和旦旦结伴开始了两年的放羊生活。我们早踏启明星,夜宿荒山岭,尽管吃尽了苦头,但却要少看生产队大小官员们鄙夷讥讽、尖酸刻薄的眼色。旦旦虽傻,但听我的话。我没想到,在那个年代,四蹄落地的山羊会赋予我春天一般的感情,阳光一样的温暖。
    在我们那里,放羊娃这个名词没有年龄上的界限,上至七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七八岁的小孩,只要一放羊就都叫“放羊娃”。由于放羊是一种天天与畜牲为伍在荒野中工作的职业,所以在人们眼里放羊是最没出息的人干的活,放羊娃很是被人瞧不起,似乎放羊娃就是愚昧的代表。我和旦旦放着一群山羊,五十多只。山羊顽皮好动,灵性十足,猴精猴精的。对山地适应能力特强,走高低不平、荆棘杂草丛生、山石交错的山沟或山坡如履平地。尤其公山羊,更肯惹事,凭着一对角,常常撮对儿决斗,以争斗为乐。为了便于记住山羊们的性格和行为特点,我就用古典小说中的人物姓名给好多只羊起了名字。喊叫的时间长了,羊们也就习惯了。后来当我喊出羊的名字时,那只羊便会立即抬起头,竖起耳朵认真的看着我,然后就按我的手势或羊鞭的指令去行事。“溜地边”是放羊人很难做好的一件事儿。有时候羊群要从庄稼地的这头走到那头去,四周都是青苗,羊们只能排成队一个一个快速地从地边穿越过去,如果有一只羊稍有停顿,窄窄的地边上就会出现拥堵,羊们就会踩踏青苗或掉下地埂。“‘殷纣王’领头,‘黄飞虎’居中,‘雷震子’断后!”我一手高举羊鞭,一手向前用力一挥,山羊们就按我的指令依次序有条不紊地穿过了地边,绿绿的青苗丝毫无损。回过头一看,倒是旦旦滑落到地埂下边的青苗地里,弄坏了一片青苗。
    当然,放羊是一件苦差事,不像诗里写的,歌中唱的那样欢快轻松,悠然自得,世外桃源似的,很浪漫。当时生产队养羊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羊粪,羊的屎尿和上肥土,经过羊们的插酿便成了上等的肥料。庄稼一枝花,全凭粪当家,羊粪上到地里,若雨水适时,庄稼就会哗哗地疯长。为了运粪方便省力,生产队的羊圈大都建在四面山头。南山的地里需要的羊粪插酿够了,就又要搬到北山去,放羊人随着羊群一年四季就这么不停地在四面山头的羊圈里流动着。在背风的大地埂上挖几只深窑就成了羊圈,羊圈前搭建一座简陋的窝棚便是放羊娃的住所。春钻阎司沟,夏宿神仙梁,秋上堡头岭,冬住猫儿嘴。日子挨着日子,每个日子都像是经过同一台机器打磨的一样,总是重复着同样的内容和程序。不论风雪雨霜,我和旦旦都必须常年与羊作伴,走山窜沟,让羊们吃饱。日复日,月复月,移圈的酸楚,缺草的焦灼,垫圈的劳顿,接羔的操劳,还有晚上看护羊群的担惊受怕,没放羊经历的人是感觉不到的。现在的人们为了锻炼自己的耐力或生存能力,会花很多钱参加什么生存能力训练之类的活动,其实去放一个月羊,就是一个生存能力的最好训练。放羊每天要不停地走路,要走很远很远,一天下来十几个小时几乎不停地在走。常常会走着走着睡着了,当你将要跌倒的时候又惊醒过来,接着又瞌睡又惊醒,每天走得你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一年四季,天天如此。真是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风天一身土。放羊的人特别费鞋,崭新的解放胶鞋最多两个月就磨破了底子,又没钱买新的,所以放羊人只有在寒冷的季节里穿鞋,平常的日子里都是光着脚放羊。鞋跑烂了,腿跑细了不说,脸也好像涂了一层黑油彩。那时候大人干一天活能挣十分工,我放一天羊可挣到六分工。年终决算一分工还不到一毛钱,也就是说放一天羊的所得才是五毛钱。就这样我和我的傻同伴旦旦尽情享受着羊蹄踩出来的艰辛而平静的放羊生活。
    放羊娃不只要能吃苦,掌握羊的生活习性和它们的个性特点,还要懂得诸如天文、地理等方面的好多常识。凡是放羊的人都要真正经过风雨恐惧的考验。我的家乡人多地少,能种的地都种上了庄稼,更没有牧场,所以每天要赶着羊群钻沟穿山走很远的路,寻找开阔一点的荒沟野岭去放牧。那时没有电视,没有手机,获取天气信息不像现在这样方便,完全靠自己的经验和观测来判断天气。“云行东,车马通。云行南,雨连天。”“蚂蚁搬家蛇过道,斑鸠钻天大雨到。”诸如此类的辨识天气的农谚我那时收集了好多。尤其是夏天,老天说变就变,雷声闪电暴雨说来就来,常常令人始料不及。每当雷雨袭来,顾不得自己避雨,而是要尽快把羊归拢到合适的地方认真地看管起来。因为雷声闪电会使羊惊恐乱跑,放羊人叫“炸群”。羊炸群就是羊炸开了群,炸群的羊如被捅开的蚂蜂窝,很难控御。雷声隆隆,风雨大作,羊炸了群,四散而去,后果不堪设想。若是把生产队的羊掉下悬崖摔死了或是弄丢了,扣掉工分不说,还要罚减全家的口粮,那就麻烦大了。放羊娃不仅要掌握应付天气变化的本领,还要熟识羊圈20公里范围内的地形地貌以及地面植物的生长情况,这样才能合理统筹安排羊群每天的活动路线及范围。放羊的地点随着季节的变化也在不断地变化着,因为要想让羊吃好,就不能每天走同样的路线到同一个地方去。春天要去很远的无人耕种的荒地,那里芽壮草多;夏天地埂上也长满了肥嫩的野草,就要穿田间地头“溜地边”;秋天要找收割了庄稼的茬子地,羊们会捡食人们没有收拾干净的粮食来上膘长肥。放羊还要根据不同的环境做好押羊、吆羊、数羊、隔羊等常规性的工作,所有的羊事要考虑得细致周到才行。尽管放羊娃地位低下,被人瞧不起,可我觉得放羊能培养人的多种品格和能力,给人很多启迪,把羊放好则是多种知识综合应用的结果。在放羊生活中放羊娃要经历许多生存考验,而这种考验往往是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的。应该说,两年的放羊生活不但成了美好的回忆,也成了我一生的财富。
    黄土高原的寂静是辽阔的寂静,放羊汉的寂寞是深沉的寂寞。回想起来放羊的那些日子,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在漫长岁月里,孤独像黑夜一样与你形影不离,排解不去的寂寞心绪,如丝如缕,犹如一张巨大的网,始终将你陷于其中,无力自拔。和我一起高中毕业的其他四位同村同学,有的被推荐上了大学,有的托关系在城市里找到了工作,唯独剩下我与羊作伴,失落和孤寂让我这个16岁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了落寞的可怕。记得过年时节外面工作的同学放假回家,他们总要一起聚聚谈谈,来我家里看看我以示同学之情。而我总是千方百计躲着他们,我怕见他们。就悄悄地独自跑到羊圈去,给傻同伴旦旦讲《红楼梦》、《西游记》里的故事,如果旦旦睡着了,我就讲给羊们听。和羊相随的时间长了,和人说话的机会自然就少了,那一段时间,我拙嘴笨舌,一说话就结结巴巴的前言不搭后语,爸爸说这和放羊有直接关系。有时候,我高唱毛主席语录歌,用“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豪迈聊以自慰,有时候吼几句秦腔中的苦音二六“学习大寨陈永贵,敢叫日月换新天”,试图用我的高声大嗓扯开放羊娃难耐的寂寞,而往往是越唱越吼心里反而越是憋屈得慌。放羊的两年时间里我给旦旦讲了好多好多的故事,可他连一个也没记住。倒是给他教了一首村子里流传下来的《古今古》的儿歌,虽然旦旦说话咬字不清,但顺着音节却能将这首儿歌背诵得滚瓜烂熟:

古今古,古今古,
古今湾来栓老虎。
老虎戴着红头绳,
羝羊担着酒壶瓶。
燕儿戴着红纱帽,
雀儿披着麻布裙。
嘟儿达,飞这坡,
嘟儿达,飞那坡。
一飞飞到袁家坡,
袁家坡里女娃子多。
上槐树,掏野窝,
野窝里头一盘蛇。
吓得儿子叫爷爷,
吓得女子叫婆婆。
爷爷坐着基子炕,
烙得屁脸红杠杠。
婆婆坐着石板炕,
烙得婆婆稀屎扬。
爬着坐到门槛上,
稀屎扬了满门槛。
叫狗舔,狗不舔,
把狗招了两鞭杆。

 
    看着旦旦敲着放羊鞭,有节奏地说唱着我教会他的儿歌满山满屲地疯跑,我也跟着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和我同龄的旦旦在他十六岁的时候终于能够完整地背诵一首儿歌,村里人吃惊之余也对我们刮目相看。为此,旦旦妈妈在给旦旦做鞋的时候也特意给我做了一双条绒布鞋,我知道这是一位善良的母亲对自己智障儿子的希望,也是对我有耐心教会旦旦儿歌的一种感谢和奖赏。其实我从内心深处很是感激旦旦,两年的放羊生活,要不是旦旦的朝夕相伴,即使我有再多的故事,再好的儿歌也没人听啊!
    那时农村的贫瘠,落后,造成了人们生活的艰辛;生活的艰辛,则使人们过度的劳累;而过度的劳累,容易让人们的思想麻木不仁。以致使人们的生活变成了生存,一代一代成为简单的重复。那个时候村子里经常揪斗人,人们饿着肚子劳作还得谨小慎微,提防人的伤害,稍不留神说错一句玩笑话往往就会遭批斗。白天四山八屲干活,晚上政治夜校斗人几乎成了习惯。好在我和旦旦晚上要住在山上羊圈旁看护羊群,与羊为伍,与人作比,就对羊充满了别样的情感。
    记得那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感冒发烧,头昏脑涨的,赶着羊走路两腿直是打颤。坚持到傍晚时分,我把羊赶到背风的牛家沟荒坡上,让旦旦管好羊们吃草,我便躺在一片杂草地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梦中的我被脸颊上的一阵清凉惊醒了。我翻身坐起来,只见月光洒满了牛家沟荒坡,所有的羊都静静地围在我的周围,有的站着,有的卧着,不肯四散走开。它们似乎知道我病了,不忍心把我惊醒,它们也不肯独自回圈,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这荒沟野坡上遭罪。是聪慧的“狐狸精”觉得有点不对劲,便用舌头在我的脸上舔了又舔,用一丝冰凉舔醒了昏睡的我。我推醒陪着我呼呼大睡的旦旦,远处传来父亲叫我乳名的寻喊声,踏着月光走上了归途小径。
    那次我大病了一场,要不是“狐狸精”舔醒了我,说不定我就会永远睡在了牛家沟坡上。半个月后我病好了返回羊圈,就急着去和羊们团聚。我先抱起“狐狸精”在它脸上亲了又亲,也算是对它的感谢和回报。我蹲在羊圈里,满圈羊不争不抢,不挤不闹,有先有后地走近我,轻轻地咬一咬我衣服上的纽扣,温顺地舔一舔我的手心。吃惯了偏食的“狐狸精”的“二姑娘”习惯地把嘴伸到我的衣兜里,刚脱奶的小羊羔还要爬到我的背上吻一吻我的耳朵、脖颈才肯罢休。在那个人见了人都拉着长脸的年月里,山羊们对我的那种真实的亲近使人感到格外温暖,在以后的生活中让人常常回味不已。
    尽管放羊辛劳吃苦,孤独寂寞,却能够培养人多种能力和品格,让人学会感恩,懂得幸福。一个习惯了在艰苦环境中生存的人,对生活很容易知足,在别人看似很不起眼的小事情,对他来说或许就是一种难得的满足和幸福。放羊是和大自然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冬去春来,草木荣枯,放羊娃都是在亲身感受着大自然赐予的变化和美丽。在春天的风沙中,光秃秃的树木渐渐变绿,荒凉的黄土高原上一片片小草破土而出,忽然有一天你会感到微风拂面,大地郁郁葱葱,柳絮纷纷离枝,飘荡在田野上,惹得蜂恋蝶戏,麻雀叽叽。河道旁,地埂上,兔娃儿草,谷子蔓草,辣辣芦蒡,冰草,一丛丛地长着,在埂帮上,在石头缝里探头探脑,尽情泄露着那抑制不住的怀春的喜悦。采一束榆钱当菜,摘几串洋槐花细嚼,满口溢香。随风摇曳的嫩绿柳条很是惹眼,折一枝在手,揉捏拧动,去骨留皮,再把柳皮筒的细端捏扁成鸭嘴状,用指甲刮去青皮,做成锁呐样的发声器,一支柳笛就做成了。这个时候,你才会更深刻地真正理解大地回春、万物复苏、春意盎然等美好词汇所描述的情景;这个时候,我和旦旦赶着羊走在山间小道上,头戴着柳条编织的柳帽,吹起尖亮悠长的柳笛,甩响清脆悦耳的放羊长鞭,顿觉神清气爽,豪气十足。大有率千军万马在鼓号齐鸣中胜利凯旋的大将风度,似乎我们两个放羊娃就主宰着整个世界。
    待至秋高气爽,落英缤纷,硕果飘香,雁阵声声掠过长空。这个季节里我们出门放羊从不带干粮,搬高粱灰穗,烧包谷棒子,烧黄豆,焖洋芋,可吃的东西实在太多,真是“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大地苍翠欲滴,处处是肥嫩的草儿。羊儿像朵朵白云在山坡上缓缓移动,我们在靠地埂的干地上挖一个小坑,先弄些干柴让旦旦点火烧坑,我到地里用手指头顺着土豆根部裂开的地皮口子使劲一抠,一颗圆实的洋芋蛋就滚了出来。坑烧烫了,把洋芋蛋依次丢进还有余火的灰烬里,上面再用烧烫的坑土埋严实。捂焖上十来分钟,一窝皮脆肉散的烫土焖洋芋就摆在我们面前。拔来两根一咬就水汪汪的绿头萝卜,一口洋芋一口萝卜,那个香啊!我和旦旦坐在地埂上,边吃边看着“狐狸精”的三姑娘围着它母亲摇头摆尾,独自撒欢,时不时双膝跪地,用小嘴撞着母乳吃奶,“狐狸精”虽然常被撞得身子摇晃,但它尽量调整姿势保持稳定,回头温柔地望着自己的孩子。那是一幅活灵活现的令人感动的舐犊图,那是一幅人与自然和谐的美丽画卷!此时此刻,我就会生发诸多联想,深厚而苍老的黄土孕育过人类茁壮的气息,它堆积、囤聚了大地广阔的滋养,让每一棵草都吮吸了阳光灿烂的乳汁,喂养着一坡又一坡肥硕的羊群,羊群无数次踩踏出的脚印便是一坡又一坡的生命符号。此时此刻,你才会真正理解感恩的深刻含义,一种成就感、幸福感就会不由自主地溢满心头。
    第二年中秋节的前几天,那头叫“殷纣王”的头羊时不时就跑来卧在我的身边,影响着其他羊们也不好好吃草。它肥硕英武,高傲自信,走路仰起头,抖擞着大将的帅气和霸道的风度。它把整个羊群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身后,没有哪一只羊儿敢出群、敢另类、敢开小差。它用力量、勇敢、智慧占有着头羊的位置,没有谁不服气它。两年来我和“殷纣王”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它能从我的一举一动、一吆一喝中清晰地领会其意思,按照我发出的每一个信息来引领整个羊群。这两天它是怎么了?不领着羊们去吃草却懒懒地围着我打转转。我抚摸着他光滑而油黑的身躯,忽然发现它在流泪,它哭了!第一次看到山羊流泪,我几乎是被那一滴泪惊呆了。我终于明白了,原来生产队为了让村民过好中秋节,每年要宰杀几只膘肥体壮的羊分给人们吃,让人们在羊肉的膻味中更加卖力地去抓革命促生产。去年杀的是绵羊,今年轮到了山羊。这只灵性十足的头羊,知道它的大限到了。原来这几天它缠着我转悠的意思是在和我做最后的生死诀别。本来,我以为泪水、情感只为人类所专有,而山羊因为不懂感情,它们也就没有泪水。但是,直到真的看到了那只头羊的泪水,我才相信羊也和人一样,它们也有悲伤,有痛苦,更有依依不舍。只是因为它们没有语言,或者是人类还不能破译它们的语言,所以,当我看到头羊的泪水时,才会为之感到惊愕。直到此时,我才相信,山羊原来更有一种为人所不理解的无声的哀伤。
    那天收工后,身为生产队长的旦旦二哥,领着生产队的几个年轻人硬生生地从羊圈里把五只羊劫走了。随着头羊“殷纣王”不肯离开羊群的撕心裂肺的咩咩叫声,旦旦将一口浓痰狠狠地唾在了他二哥的脸上。
唉!轻的泪,是人的泪,而山羊的泪,却是有重量的泪。
    那是一种发自生命深处的泪,是一种比金属还要重的泪。也许人的泪中还含有虚伪,也许人的泪里含有个人恩怨,而那只头羊的泪里却只有真诚,也只有山羊的泪,才更是震撼人们魂魄的泪。
 
【作者简介】
  魏千乙:男,61岁,退休干部 秦安县人大原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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